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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越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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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嬤嬤卻沒有答話, 而是把桌上的東西一攏,揮袖掃到一旁,從懷裏取出一副玳瑁水晶眼鏡架上了鼻子。

她的眼神隱在閃爍著燈光的鏡片後:“上次給你布置的作業呢?做出來了嗎?”

敏心忙從手邊的小竹箱裏取出一枚掐絲琺瑯松竹圖圓粉盒, 揭了蓋子,遞到夏嬤嬤眼下:“按照您教的方子做出來了。”

敏心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火候沒掌好,燒得有些過了, 作出來的粉不像您給我看過的那樣細膩柔滑。”

夏嬤嬤把這枚盛著淡淡桃花色粉膏的圓盒端起來放在鼻下輕嗅了一會,而後伸出一指沾了點粉點在了手背, 用掌心輕輕抹勻了,再翻倒手掌,隱約能見零星粉屑撲簌簌落下。

敏心緊緊抿著唇, 吊著一顆心緊張地看向夏嬤嬤。

卻見夏嬤嬤面上並無忿厭不爽之色, 反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玉女桃花粉’本就不易制作,需采曬端午間益母草, 燒灰後和以稠米飲, 小火熟炭煆一伏時,搗碎後反覆搜煉兩次,才能加石膏、滑石、蚌粉、胭脂一齊共碎為末, 碾搗制成。你作的這粉, 雖粗糲了些,但我觀其氣、色都沒有變,效果想必亦可去風刺、消斑黯、滑肌肉。你不過聽我講過一回方子,略試試了陳粉, 就能作出這樣的粉來, 實屬不易。”

敏心聞言, 這才舒了神情,笑道:“您過譽了。方子上將用劑、手法等講得明明白白, 我只是依照方子炮制。”

夏嬤嬤搖了搖頭,感慨道:“這你卻不知了。制香造粉一道,如同廚藝,有的人憑口授就能燒出一桌好菜,有的人即便手把手地教他,卻也連最簡單的米飯都燜不好。你已是我出宮以來,見到的最有靈性的孩子了,稱一句天賦異稟也不為過。”

敏心受寵若驚:“那也是您教的好。”

夏嬤嬤一笑,把香粉盒放下,指了指身邊的空處叫敏心坐過來。

敏心趕忙搬了張小杌子坐在了夏嬤嬤的身側。

夏嬤嬤取過敏心送來的小瓶,將裏面盛著的銀白色液體緩緩倒入一尊三足黃銅缸裏,聲音低沈舒緩:“你不是問我,買水銀作何用嗎,今日便教你兩個方子,一則醫病,一則殺人。”

敏心悚然一驚。

夏嬤嬤淺淺笑了笑,笑意卻沒能傳至眼底,等她低眉斂笑時,方才誇讚她的那個和藹慈祥的老人咻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行走大胤宮闕四十餘年屹立不倒的掌事女史夏女官。

“敏心,你出身永泰侯府,在燕京長大,只是不常和其他勳貴交際,想來對高門大戶裏的秘事不甚了解。再過一月,就是你的及笄日,你長成大姑娘了,也該說親了,有些事,應提前教你。”

敏心忽然低聲道:“嬤嬤,我知道的。我們府裏已是燕京城難得的能長幼有序,相處和睦,遇事能守望相助的人家了。只是我們家雖沒有那些腌臜事,但這些年來,只看大姑母嫁的承平侯府,多少也知道一點。”

她擡眼望向夏嬤嬤,眼若寒星,十分鋒芒:“聽宋家表妹說,她除了大姑姑,原還有兩個小姑姑和一個小叔叔,卻都在陸續進宮後,再也沒有回去過……是這樣嗎?”

夏嬤嬤有些意外。

她沈吟良久,才點了點頭:“你想的,沒有錯。”

敏心霍地覺得,全身血液一剎那冷凍凝固了。

夏嬤嬤輕描淡寫地說:“看來你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那我就直說了,宋家那些事兒,和其他人家比起來,卻也不算什麽。這些高門大戶朱門繡府啊,多得是惡心人的臟事。公媳扒灰、叔嫂通奸、父女相奸……和這些比起來,那惡毒婆婆磨磋兒媳的,叫媳婦孫女立規矩的,竟是大善人了。倘若把這惡心事全部抖落出來,這一半勳貴腦袋上的爵位,都將要不保。”

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望向敏心:“孩子,你聽著。以你的出身門第,將來與你談婚論嫁的,必定不會是什麽白身人家。四夫人愛女心切,一定會為你好好擇婿。只是萬一她看走了眼,你那未來夫婿是個驢糞蛋子表面光的,我接下來教你的,你就要好好記著。教你制香調粉,是為悅己;教你識藥學醫,是為自醫;教你化毒殺人,是為自保。如若有一日迫不得已,你有後招,就不會和……一樣,被逼到絕境上了。”

敏心僵硬地點了點頭。

夏嬤嬤看敏心似是被她所說的內容嚇到了,便放緩了語氣,溫和道:“別怕。你現在還沒遇上這些事兒,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定呢。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和我學。這本事學會了,才是自己的,終生受益無窮。”

敏心定定地看了夏嬤嬤片刻,忽然起身對著夏嬤嬤跪了下去。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敏心“哐哐哐”認真地磕了三個響頭,她伏地恭敬道:“您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倘若您不嫌我愚笨手拙,請允許我鬥膽喚您一聲‘師父’!您已教我這許多,一日為師,必將終生相報。”

夏嬤嬤起先被她嚇了一跳,後面就平靜了下來。隨著敏心最後一字落地,她俯身雙手扶起了敏心:“好孩子,你有心了。既然你願意拜我為師,那老婆子就拿個喬,收下你這弟子。”

敏心大喜,再拜道:“師父!”

“好孩子,起來吧。”夏嬤嬤笑道,“你再跪下去,只怕我這兒的地板都要被你跪穿了。”

敏心這才略帶窘意地坐了下來。

夏嬤嬤嘆道:“便是你不說,我心裏也是拿你做徒兒的。我一生未嫁,不曾有過子女,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在我心裏,和自家的孫兒孫女也沒什麽差別了。如今既定了師徒名分,那我更要把我壓箱底的本事都傳授給你了。”

敏心急道:“師父,我沒有這個意思!”

夏嬤嬤看敏心急得臉紅汗流的,笑道:“我曉得!看你這急的。”

“來,你去撿些硫黃、伏龍肝、滑石和杏仁,再把銅鐺和石杵取來,我教你調‘太真紅玉膏’。這膏藥正用可以敷面嫩膚,若是用輕粉調和,可治風瘡瘙癢,水腫鼓脹和毒瘡。”夏嬤嬤意味深長地說,“倘若用量得當,亦可傷人於無形。”

敏心正襟危坐,洗耳恭聽。她面前是用來記事的簿冊,手執朱墨兩色筆,每逢夏嬤嬤為她演示到關鍵時刻,她就用筆將劑量、現象仔細記錄下來,十分認真。

夏嬤嬤看在眼裏,也很欣慰。只是她並不是那種會經常表達情緒的人,只是將手上動作,更為精細緩慢地演示著,直到敏心記下或是表示她聽懂。

這一教一學,時間過得飛快。

等夏嬤嬤把太真紅玉膏的制作流程都粗略示範一遍後,外頭天色已黑。

秋雁隔著簾子來問她們可要用晚膳,敏心驚覺她們錯過了午膳。

夏嬤嬤叮囑道:“今日教你的東西,你已經大致學完了,剩下的只需勤加聯系。你不要只盯著這個方子煉制,今日是意外忘了傳午飯,你回去後,日常三餐要正常吃,養好了身體才是關鍵。”

敏心點頭,謝過夏嬤嬤,搭著秋雁的半邊肩走回去了。

照妝堂裏江氏已經回來了。得知敏心又去見了夏嬤嬤,江氏笑著問了幾句新教了敏心什麽東西,敏心揀了不要緊的香方藥方和她說了,隨口敷衍過去了。

敏心落座,江氏吩咐上菜,母女倆邊吃邊聊。

話題無非是日常的吃穿用度,再有便是幾家越溪春的生意近況。

聊起越溪春時,江氏突然道:“瞧我這記性,這半天都忘了告訴你了。今日接著你大舅舅的家信,說他帶著鐸哥已在返程的路上了。若不是中途拐道去蜀中接了你舅母和表妹,只怕這會子已經到了。這一折騰,倒是恰好趕上你下月的生辰。”

敏心喜道:“真的嗎?”

江氏笑道:“這還能有假?真真兒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敏心,滿意道:“我兒聰慧,長得也好。橫豎要上街給你舅父舅母他們挑些見面禮,你生辰還有半月便到了,你過幾日就和我一道出門,也順道去越溪春量量身材,叫他們送最時新的料子來與你做衣裳。”

不等敏心開口拒絕,江氏又說:“不許推拖,不許拒絕,一定要去。你如今長得快,舊時留的尺寸是怕不符合了。”

敏心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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